午夜的大笨鐘，一期一會

這個月的主題是「一期一會」。

一開始看到題目的時候，覺得可以寫的東西實在太多了，想了一圈，最後還是想寫旅行。我覺得最有意思的，還是大三那年和女朋友去英國玩的事情。

現在回頭看，那趟旅行其實有點荒謬，我們很窮，卻又很硬著頭皮想完成一趟歐洲旅行。一路上精打細算，住郊區、吃超市微波食品，卻還是硬擠出錢去看音樂劇、喝下午茶。旅行的倒數第二晚，我們甚至突然發現，隔天居然沒有地方住，最後卻陰錯陽差，被民宿老闆送進了倫敦市中心，在泰晤士河旁的一間房子裡睡了一晚。

那一晚，躺在床上還聽得到大笨鐘的鐘聲。現在想起來，還是覺得很魔幻。

那時候，出國真的是一件大事

現在來看，可能會覺得出國玩沒什麼，但在我大學的時候，能夠出國旅行，真的是一件可以拿出來說嘴的事情。主要是大家都還是學生，家裡給的錢大多只夠基本生活，需要額外的玩樂和旅遊開銷，就只能靠自己想辦法。

那時候剛交往沒多久的女朋友，突然提出想去歐洲玩的想法，我一聽，頭就痛了，因為我戶頭裡根本沒有那麼多錢。就算接下來幾個月省吃儉用，也不可能憑空生出一趟歐洲旅行的旅費，我一定得另外去打工才行。也不知道是不是那時候自信心還不太夠，總覺得如果女朋友跟別人跑去歐洲玩，而我沒有跟去，這段戀情搞不好就要告吹了，所以最後還是硬著頭皮說：「那不然我們一起去歐洲！」

現在想想，這個決定其實滿有風險的。我們那時候才剛交往沒多久，彼此都還不太熟，更別說兩個人都從來沒有去過歐洲。那個年代也不是隨時隨地都有網路，手機不能一路開著 Google Maps，也不能碰到問題就立刻搜尋或請 ChatGPT 翻譯。旅行本來就很容易看出一個人值不值得長期相處，何況那時候的我們，連彼此是不是一個可靠的旅伴，都還不知道。

搞不好出去玩兩個禮拜，回來就決定分手了。

沒錢有沒錢的玩法

既然決定要去，要解決最大的問題就是錢。

光是住宿就讓我們傷透腦筋。倫敦市中心的飯店實在太貴，根本住不起，但如果住得太遠，又得把每天的交通費和通勤時間算進去。最後找來找去，我們選了一間位在 Zone 4 郊區、在 Eltham 小鎮上的民宿，是由一對台灣和香港夫妻經營的。

吃飯也一樣。倫敦餐廳的價格對當時還是學生的我們來說，真的貴得有點誇張，隨便一餐就要十幾英鎊，如果每天三餐都在外面吃，很快就會把旅費燒光。我甚至事先算過最差的情況，真的沒錢了，就每餐吃 Subway 撐過去，早餐兩英鎊、午餐三英鎊，至少不會餓死。

好在一到民宿，老闆娘就帶我們去附近的 Tesco 採買。我們買了一堆一、兩英鎊的微波食品，晚上回民宿加熱就能當晚餐。再加上民宿本身又有提供穀物片，所以買個牛奶和長條吐司，早餐也就解決了。這樣一算，我們手上的預算突然寬裕了很多，也沒有因為窮，就把整趟旅行弄得只剩下「生存」。

省下來的錢，我們拿去看了兩場音樂劇，還吃了兩次下午茶。現在回頭看，我還蠻喜歡那時候的分配方式，該省的地方就省，想留下回憶的地方，就不要省。

中午可以吃三明治，晚上可以吃微波食品，但音樂劇還是要看，下午茶還是要喝。那時候的我們沒有多少錢，可是很清楚，自己真正想把錢花在哪裡。

然後，我們突然沒有地方住了

旅程一路都很順利，直到倒數第二晚。

那天晚上我們在房間整理行李，民宿老闆過來跟我們確認退房的時間，兩邊講了一陣子之後，發現好像出錯了。老闆以為我們「明天」就要退房，但我們訂的明明是「後天」才退。我們把當初的訂房紀錄翻出來重新核對，最後確認不是我們記錯，確實是老闆算錯日期了。

我那時候心裡還想，沒關係吧，那就多住一天啊。結果老闆接著說：「可是明天有新的客人要來。」

我愣了一下。

所以呢？我們要露宿街頭了嗎？

那一瞬間真的有點慌。人在國外，行李一大堆，隔天又已經有安排好的行程，而且那個年代也不像現在一樣，手機拿起來三分鐘就可以訂到另一間房。老闆說他先去聯絡看看有沒有其他地方，趁他去處理的時候，我跟女朋友也很快統一了陣線：不管怎樣，這不是我們訂錯，所以住宿這件事一定得請老闆想辦法處理。

過了一陣子，老闆回來說，他們在倫敦市中心還有一個空房間，客廳可能有點亂，但是有一間房可以讓我們睡。而且隔天一大早，他會幫我們叫計程車，把我們從 Eltham 直接送進市區，不會耽誤原本的行程。

事情居然就這樣解決了。

一路坐進倫敦市中心

隔天一大清早，我們拖著行李，坐上民宿老闆娘幫忙叫來的黑色計程車，就這樣一路從 Eltham 往倫敦市中心開。對當時窮得連地鐵票都要算來算去的我們來說，這件事情本身就已經很奢侈了。

因為住宿地點臨時改到市區，我們乾脆把最後一天安排成在市中心閒晃，甚至把手上剩下的英鎊再拿去吃了一次下午茶。到了晚上，準備前往那個所謂的「空房間」時，我們才真正被嚇到，因為民宿老闆娘口中的市區，是真的非常市區。

就在泰晤士河旁邊，Big Ben 的另一側。大概就是現在打開 Google Maps，看到倫敦市政廳萬豪酒店附近的那個位置。

而且那根本不是什麼小套房。整個空間大得有點誇張，目測室內至少七十坪跑不掉，看得出來這應該是民宿老闆他們自己平常會住的地方，客廳確實有點雜亂，角落則有一間不大的客房，我跟女朋友就睡在那個小客房裡。

那一晚最奇妙的，是躺在床上以後，居然還聽得到大笨鐘的鐘聲。

午夜十二下的鐘聲

我到現在都還記得那種感覺。

因為以我們當時的財力，根本不可能住得起倫敦那麼市中心的飯店。那是一個我們原本怎麼規劃、怎麼算預算，都絕對不會出現在行程裡的住宿地點，但就因為一場訂房烏龍，我們陰錯陽差地在倫敦最核心的地方住了一晚。外面就是泰晤士河，大笨鐘就在不遠處，整件事情有種睡在電影場景裡的感覺。

到了午夜，我們就這樣躺在床上，一起聽著十二下鐘聲慢慢敲完後才入睡。

我也不知道，究竟是整趟旅行累積下來的感覺，還是最後這個插曲造成的，只是那一刻，我突然覺得有些事情好像變得很確定。原本還有點漂浮、還不知道會走到哪裡的關係，在一起省錢、一起迷路、一起做決定、一起碰到差點沒有地方住的狀況之後，好像慢慢有了重量。

旅行以前，我們只是剛交往沒多久的男女朋友。旅行結束以後，我好像第一次很具體地覺得，這個人，也許真的可以陪我走很久。

後來她真的成了我的太太。

現在再回頭想那一晚，其實也不是什麼豪華旅行。我們住的是別人臨時騰出來的房間，前幾天還在 Tesco 算哪一盒微波食品比較便宜，甚至差一點連最後一晚睡哪裡都不知道，可是偏偏就是那種完全無法事先安排的意外，最後留得最久。

如果當初老闆沒有記錯日期，如果我們順順利利地在 Eltham 住完最後一晚，大概也不會有這個故事。

有些回憶之所以珍貴，因為它只能發生一次，這就是我心裡的「一期一會」。